半个月前的颐和园冰场，还是另一番模样：昆明湖三千平方米的冰面上人声鼎沸，冰车穿梭、冰刀飞旋，人们的笑声被冬日的阳光拉得很长；几位穿棉袄的老爷子格外惹眼。他们不滑冰，背着手在冰上慢慢踱步。“小时候就在这儿滑，那时候冰车是自己钉的，木板底下镶两根钢筋。”一位老爷子眯着眼说，“现在条件好了，但那股子劲儿没变——北京的冬天，得来一趟颐和园。”
他说的“那股子劲儿”，不只是滑冰本身。清代时，这里是皇家“冰嬉”的场所。《冰嬉图》里，八旗子弟在冰上表演射箭、滑行，那是皇帝检阅八旗兵力的冬日盛典。如今，冰面上穿梭的是普通市民。有老北京人说：“小时候听爷爷讲，他爷爷那辈儿，只能远远地望着万寿山。现在倒好，咱们能进来撒欢儿了。”
然而天不遂人愿，随着气温回升，冰面消融，冰场提前关闭。于是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写下：“得，黄了。”失落是真的，但更多人选择了另一种“遇见”。冰场关闭后的颐和园，依然有络绎不绝的身影。他们沿着湖岸慢慢走，然后便看见了——被落日填满金光的十七孔桥洞；廓如亭框住的每一幅画；松动的冰和西山的塔。“没赶上冰场，却赶上了颐和园最美的黄昏。”
原来，冰的谢幕，也可以是另一种开始——因为春节来了。
就在那片让人怅然的冰场不远处，同庆街的夜，正被三百余盏花灯点亮。整条街从冬日的沉睡中醒来，披上新春节日的盛装。最惹眼的便是“骏马启新·同庆华年”灯组——十几匹骏马昂首嘶鸣，奋蹄奔腾，光影流转间，仿佛要跃入不远处灯火璀璨的万寿山。
这灯是有来处的。马的形象取自颐和园藏《郎世宁十骏图》。三百年前，意大利传教士画家郎世宁用西洋技法画中国骏马，留下一段东西方艺术交融的佳话。如今，这些骏马从画里“跃”出来，变成百姓春节里的风景。
宫灯的样式更有讲究。六方宫灯源于明清宫廷，六面绘有吉祥图案，寓意“六合同春”。如今灯面上的图案会动——蝴蝶振翅，雪花飘落，孩子们仰着头，伸手想接住那片落不下的“雪”。老手艺人说，这种灯最难的是“攒活”，六扇灯片要严丝合缝。“现在年轻人愿意学，还加上会动的图案，这叫活着传下去。”
街上的氛围不同于往日。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冒着热气，汉服姑娘在灯下拍照，孩子骑在爸爸肩头指着最亮的那盏灯喊：“快看，那匹马真的在跑！”一位老爷子端着保温杯，看着满街的人说：“这条街以前是皇家御道，寻常百姓进不来。如今花灯挂起来，老百姓来来往往——这才叫‘普天同庆’。”
从皇家御道到百姓灯会，这就是北京新春最温暖的注脚。
新春是什么？
是冰场关闭后，依然有人在落日里看见金光穿洞；
是花灯亮起时，有人说到“这才叫普天同庆”；
是孩子指着灯喊“快看，那匹马真的在跑”，而那匹马从三百年前的画里跑来，跑进了今晚的北京。
所以，那个写下“错过了颐和园的冰场，便错过了整个冬天”的人，其实没有错过任何东西。他只是还没来得及看见——冰面之下，灯火已起；灯火之外，春风可期。
从皇家冰嬉到百姓冰场，从御道禁地到同庆花灯，北京用一场冰与火的接力告诉所有人：冬天最动人的地方，不在冰能冻多久，而在人心有多热。
这就是北京的春节。那匹从三百年前画里跑来的马，正载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，跑进又一个春天。
作者：陈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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